第二天早上,雨没有下,太阳没有出来。

云还压在头顶上,压得更低了。低到泡桐树的树梢已经看不见了——不是雾遮住了,是云本身降下来了。南市的春天偶尔会这样:云层从高空一直垂到地面,中间没有过渡。走在巷子里,头发和睫毛上会慢慢凝出水珠。不是雨,是云直接贴在身上。

许兮若在绣架前醒来。手指上“未完成”的铜绿在云层过滤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青——不是昨天那种鲜亮的铜绿色,是被湿度浸透之后变深了的颜色。铜绿吸了云里的水,结构膨胀了,颜色就往蓝的方向偏了一点点。

她看着绢布。第十八圈的铜绿色螺旋在云光里几乎是静止的。那种螺旋带来的旋转错觉消失了——不是针脚变了,是光线变了。没有方向性的云光抹平了针脚坡度的阴影,旋转感就睡着了。只有从侧面看,在某个极窄的角度里,螺旋还会微微动一下。像锁芯里的弹子在钥匙转动之前那个蓄势的瞬间。

她把顶针从中指上摘下来。内壁的凹槽里积了一层极薄的铜绿粉末——不是今天积的,是昨晚戴了一夜,手指的转动让铜绿和皮肤摩擦,磨下来的。粉末极细,细到手指摸上去感觉不到颗粒,只能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涩感。她把粉末倒在掌心里。铜绿色。和她绣在绢布上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安安。不是沈建国。不是方遇。

是周敏。
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台老缝纫机的机头。铸铁机头,黑色的漆面磨出了底下的金属色。机头很重,她拎着的时候手臂的肌肉是绷紧的,但从脸上看不出来。缝了四十年衣服的人,手臂上的力气不在表面,在骨头里面。

“许老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声音比平时低。不是刻意的低,是云层压低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变低了。声音在云里走得慢,传到耳朵里的时候高频的部分已经被云里的水珠吸收了,只剩下低频的部分。

“进来。”

周敏把缝纫机机头放在桌上。铸铁落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极闷的响——不是撞击声,是重量压上去之后木头纤维被压缩的声音。她把机头侧过来,让许兮若看机头底部的铸铁表面。

那里刻着一行字。

不是錾子刻的。不是刀刻的。是针刻的。缝纫机针。针尖在铸铁表面极慢极慢地划过去,一笔一划,留下了痕迹。铸铁比铜硬得多,针尖刻铸铁的时候,不是金属被划开,是针尖自己的钢被磨掉,磨下来的钢粉嵌进铸铁表面的微小孔隙里。所以那行字不是凹下去的,是微微凸出来的。钢粉填进了铸铁里,变成了铸铁的一部分。

字是——

“安和锁厂。一九六四年十月。”

周敏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。指腹摸过去,钢粉填进去的地方比周围的铸铁稍微光滑一点点。就是那么一点点差别,手指能读出来。

“我妈的机子。”周敏说,“她在安和锁厂做了十六年。不是做锁。是缝工作服。锁厂没有女锁匠。女的进去只能做三样事——食堂,保洁,缝纫组。她被分在缝纫组,缝了十六年工作服。”

周敏坐下来。没有坐在绣架旁边的椅子上,直接坐在门槛上。背靠着门框,脸对着云压下来的天井。

“我妈的手艺不是缝工作服学出来的。她进锁厂以前就会。外婆教的。外婆是裁缝。我妈七岁就会踩缝纫机。脚够不到踏板,就站着踩。站着踩了三年,脚能够到了,坐下来踩。坐下来以后反而不会踩了——站着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在脚上,坐下来以后重心移到了屁股上,脚上的感觉就变了。她说她花了半年才重新学会坐着踩。”

她把手放在缝纫机机头的转轮上。转轮是铸铁的,边缘磨出了极深极亮的包浆——不是手摸出来的,是皮带磨出来的。皮带在转轮上转了四十年,橡胶和铸铁互相磨损,橡胶磨没了换新的,铸铁一层一层地被磨掉。转轮比原来薄了一个毫米。

“六四年十月。”周敏摸着那行字,“我妈十九岁。进锁厂第二年。她在机头底下刻了这行字。不是给别人看的——机头装上去以后字在底下,谁都看不见。她是给自己刻的。她说每天把机头翻过来上油的时候,手指摸到这行字,就知道自己在哪儿。”

许兮若把“未完成”从手指上摘下来,放在缝纫机机头旁边。顶针的铜绿和铸铁的黑漆靠在一起。铜绿在铸铁旁边显得特别绿。铸铁在铜绿旁边显得特别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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